#我稍微修改了一些情节，避免造成文字讯息传达上的断层和误解。

《倒数阿麽余下的生命》

这段文字开始写于2007年4月27号晚上，故事发生地点的背景是马来西亚雪兰莪州加影市锡米山新村。我带着极度痛恨无知的心情，决定要记下这段在我人生中造成极大思想冲击的事迹……

2007年4月15号，凌晨几点忘了

由于清晨又要赶回Shah Alam的公司出发去槟城拍摄，我在深夜2点半从公司回到家后，不敢睡在自己温暖的床上，怕一睡不醒。刚巧前天老妈就带着身有残疾老爸一起去北马一带旅行了愿，于是我就到他们刚巧空置的睡房借宿一下，很快就入眠了。。。

早晨，和一群死党在住家附近小面摊吃面，一直感觉背后那桌有个背着我的人很熟悉，转身过去看，天啊，我的婆婆。。。突然变得很瘦很黑的感觉，我印象中她皮肤都很华人的啊，怎么会变那么多。。。

我差不多吃完，婆婆叫我过去她座位，我轻轻走过去，她用双手扶拉着我的手，对我说：

“我没力气，你扶我回家。”

我没有多想，扶着她起身，刚要走，她突然用近乎怪叫的声音大喊

“我等了一世人，他都走了，我在等什么？~~！”

一秒？两秒？她喊得很快，我来不及回神，突然心里有种害怕的感觉，我想看清楚她怎么了，但是她的身影仿佛消逝了，我看不清楚她的样子，但是她那两只又干又瘦又黑仿佛只剩下骨头的手，依然紧紧握着我的手臂！然后我跪下来大喊：“阿么！”（我是福建人）

婆婆死了！那是一个很强烈的直觉。我突然很想知道为什么。。。？

猛地惊醒！原来是一场梦，清晨6点钟，刚好醒过来，赶紧收拾一下去槟城两天需要备用的衣物。看看双手，被婆婆的手握着的感觉还是很真实，爸妈的睡房其实和婆婆的睡房就一墙之隔，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脑电波互通了一下。。。。。。

那句她高喊出来的话，一直盘旋在我脑海中让我心有余悸。她喊的那个应该是我公公吧，我想。但是他们有爱情吗？我好像都没见过他们有什么互动过，旧时候盲婚制度下盲嫁盲娶的他们，有爱情吗？最起码，阿公在世时，我没看见他和阿么恩爱过。除了生儿育女，是什么样的感情牵了他们一辈子？多耐人寻味啊，梦里的阿么那句话。。。。。。

去槟城的路上，我其实一直忐忑不安，深怕刚从医院回家不久的婆婆会有什么三长两短……两个星期前，患上糖尿病已久的她，因为必需动手术切除左脚受细菌感染而坏死的尾指，被送进了马大医疗中心。医生检查后，却要她先留院观察，原因是年事已高的她血压太低不适合动手术。另外她血液里的“盐分”也不够、必须吊盐水喝盐水来补充，不然会影响手术后伤口愈合。等到切除手术完成了，却发现她的左脚大动脉血管阻塞，血液不能循环，如果左脚不尽快进行血管更换和绕道手术，整个脚都会废掉；结果又动了一次较大的手术，然后就那样一拖两个星期，期间三舅母日夜陪伴着她，家人亲戚则轮流去探望她，一直到她出院为止。出院后，突然发觉她的身体消瘦了很多，一个老人被这样连番折磨，还能够怎样？

到了槟城，我不安的思绪很快被繁复的工作所淹没了。

从槟城回来后，我又开始忙碌、早出晚归的生活，日子一天过一天，我也没有再多想婆婆的事，一直到2007年4月26日，出事的那天。

（未完，续，更刻骨悚然的真实回忆） 

  # “我等了一世人，他都走了，我在等什么？~~！”

多有分量而耐人寻味的一句话，现在动不动搞分手的年轻人，一定不会明白。

2007年4月26日 星期四

几点下班？我忘了。只记得下班前，突然回来上班的《寻找天使》组员之一的慧玲，在我拉开门要离开之际，冒然间问我：

“喂，你婆婆还好吗？”

我有点惊愕的回问，

“我有告诉过你我婆婆有事吗？”

“有啊，你那天讲的啊”

“噢，是吗，她还好，从医院回来了。切除了左脚尾指，为左脚动脉血管进行了更换手术。”

然后我开始和慧玲形容那个手术的情形，如何从左脚内侧开了一条40cm长的刀口（从大腿内侧一直到小腿肚），拿取好的血管，然后在左小腿外侧开了一个大约20cm的刀口，移除堵塞的血管，接换上内侧切割出来的好的血管。伤口不能用针线缝合，而是用几十颗钢钉一颗一颗的“夹紧”伤口……听得慧玲眉头紧锁，曾经做过意外新闻记者的她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是善良温暖的心依旧善良，所以只是听我在描述，她也好像受不了……咦，怎么血肉之躯的我，面对婆婆的事，好像可以很冷静？我很冷静吗？或许吧，对于我不能改变的事实，一般上我都比较坦然。。。

离开公司之前，我跟慧玲交换了最后一段话，

“我老爸明天还要动手术呢。”。。。。。。

“啊！什么手术？”

“眼睛的手术，已经是我回国半年内，第三次的手术了”，说完，我就快步离开公司了。呼，和慧玲的谈话，悸动了现实的思绪，让回家的心情多了一点无奈，呵呵……

[ 老爸在我从去年8月回国后，就断续进院进行了3次手术，第一次，左眼的青光眼手术（不是很成功，由于老爸的肾有问题，医生不能在手术进行时对他进行全身麻醉，因此他在还有知觉的情况下，在眼睛手术的中途不小心移动了一下眼睛，医生的手术刀就这样刮伤了眼睛，手术不能完全进行，为第二次手术留下了手尾）；第二次，移除左眼的眼膜手术；第三次，也就是这次的手术，移除右眼膜的手术。]

驾车回家的路途不远，一个小时。。。都习惯了，回途反而常常是让我可以静静的和心灵对话的时刻，有时候车窗外大雨，还可以停在路边看着橙黄色路灯下，随风飘下的雨；有时候，太累了，停在路旁的邮站为自己加油，喜欢那样的生活味道。淡淡的，带点感性，有着现实，短暂的迷失。。。

终于回到家门前，超过十点了吧，今天星期四而已啊，这么夜为什么姑姑、姑丈、叔叔全聚在大厅？心底盘算着，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进屋脱鞋，小姑问“回来啦？”

“嗯。”

经常夜回，其实家人都习惯了，爸妈早已进房入眠了。客厅除了大人，还有堂弟妹们和我两个妹妹。脱鞋之余，侧听大人们的谈话。。。话家常而已，没什么特别，心里的疑惑暂时解除。

走进二厅，经过婆婆睡房，房门没关，只见三婶正在看护刚从医院回来不久的婆婆。我走了进去，三婶在和婆婆对话。不对！不是问话，是三婶一直在唤着婆婆。我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已被病痛折磨得剩下皮包骨的婆婆直躺在床上，双脚板直，手指弯曲，眼睛长得很大已经不能闭上，眼神直挺挺朝上直视，少了假牙的口歪了一边，口中一直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

“呀，呀，呜哇，呃。”。。。。。。。

我赶忙走过去大声叫了一下

“阿麽！”

她耳朵犯重听多年，只有大声叫她才能听见。

“呀，呀，呜哇，呃。”。。。。。。。

回头看了一下三婶婶，双眼已经布满红丝泪水。她最心酸了，婆婆住院后，是她长期寸步不离的照顾婆婆。我们又一起喊了婆婆一阵子。

“呀，呀，呜哇，呃。”。。。。扩张得有些恐怖的眼睛，让人感到不安的呻吟，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失去了意识的那种垂死的声音。。。。

人弥留之际的状态就这样的吗？直觉告诉我，死亡的感觉很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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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的姑姑、叔叔、堂弟妹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涌进了房间。我犹豫了一下，退后让位给他们看婆婆，房间太小，大家挤着。我回走到客厅，两个妹妹还在客厅，小妹在温习高中最后一年的课业，二妹看报纸。。。。一直待在家的她们何以如此平静，仿佛不曾发生任何不妥的事情？我脑海突然清醒了一些，好像意识到些什么，走过去问她们：

客家话，“阿麽什么时候开始那样的？”

二妹：“我刚才9点多放工回家，她就那样了。”

小妹：“我七点钟出去补习的时候她还好好的，9点多和阿蓉（二妹名字）回来她就已经是那样了。”

7点还好好的，9点钟就这样了？事情有了一些端倪，我快步走向婆婆的房间，二妹也跟了进去，10多人挤在房间里，空气有些闷热。我走向三婶，和她再确定一下事情经过，她的声音颤抖着，回话内容基本和妹妹说的没有太多出入，多提的，也只是婆婆今天的胃口不太好，没吃多少东西，晚餐只吃了两口饭。。

二姑三姑在一旁一直喊着婆婆，婆婆的声音开始转成“呵，呵” 的单一呼声，气息很重。站在姑姑背后的三叔小叔眼睛已泛红。房间开始很闷热，窗户却紧紧关着。我望了婆婆一眼，问道：

“开窗口吧，房间空气不流通。”

三姑：“不可以， 怕有肮脏东西。。。”

我心里暗叫，什么？！肮脏东西？您母亲已经在那种状况了，你还在迷信什么鬼神的东西！可是我明白，我说什么也没用，房子里的大人，全都是迷信的一群。我换了方式，

“那抽风机开了吧，不然空气太闷对人不好。”

三婶检查了一下电挚，按下了开关。我趋身向婆婆，认真看看了她，在众人的呼唤下，她好像有一点意识，手指弯曲的手掌有些挣扎，口中依然发出不祥的声音。我想起了一件事，赶紧走出房间，空气太闷，多一个人就少一份空气，顺便喊了二妹出来。

脑海再重新把当天的事情经过略想一遍。没错，早上我出门前婆婆的意识还很清醒，而且还有问有答，怎么晚上就这样了呢？再思及她的身体情况，刚出院身体虚弱，没吃多少东西。。。对！刚才婶婶有提过她今天只吃了一点食物。会不会是血糖过低才导致她意识模糊？加上身体虚弱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嗯，症状挺明显的。我赶紧叫妹妹去拿平常帮父亲测量血糖的器材，而我则再度走进婆婆的房间。

情况不妙啊，婆婆双眼的黑眼球的下半部开始泛白，常识告诉我那是脑缺氧的现象，而且情况很危急。我急着说：

“送阿麽去医院！这样拖下去不行的。”

大家好像没有听见，三叔看了看我，说:“没用的啦，她要去了，让她在家去吧。”

妹妹拿了量血糖的器材，我看了看说：“不用了”。这种情况下，即便只是在婆婆手上刺个小孔取些血样本，对那些迷信的大人来说，仿佛会要了婆婆的命。我不多说，打算做最后的努力，急步走到饭桌前，拿起了那瓶干姐姐给爸爸的果寡糖，交给三婶。

“阿麽今天没吃多少东西，我怕是她血糖低才会那样。给她喝一点这个。”我说

“不会啊，她晚餐吃了两口饭。”

“两口饭不足够啦，而且她这几天吃得不多，给她喝这个，像医院的葡萄糖那样的，可以很快被身体吸收，看看有没有帮助。”

二姑这时走出房间，到客厅放声哭，三姑也跟了出来，其他人也陆续走出来，房间还真的太闷了一点。三婶用温水泡了些糖水，要喂婆婆喝。

“扶她起来喝吧。”我担心直躺在床上的婆婆，身体太弱，这样喝水很容易就把水灌到肺部，情况反而更糟。三婶在犹豫，看着这么虚弱的婆婆，不知道应不应该移动她。。。小叔扶起了婆婆，三婶终于把水慢慢喂她喝下。我退出了房间，到大厅呼吸冷静一下，我相信会有转机的。

（续，未完）

“她讲话了，她讲话了！”

在客厅的大家又一蜂窝的涌进婆婆的睡房里，我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下，随后才踏入房间，叔叔搀扶着婆婆坐在床边，她是那么的虚弱，颈椎几乎无力支撑头部的重量，身体斜斜的靠在叔叔的身上，这情形很难说乐观。。。

姑姑婶婶尝试跟婆婆对话，

左问一句“要小便吗？”

右问一句“要喝水吗？”

婆婆看来真的有一些反应，虽然意识还是很模糊，嘴里还是支支吾吾，但是头微点了一下。婶婶又喂她喝了一些水，大家围在她身边，希望能看到她第一时间的反应。

几分钟之后，她开始慢慢的清醒，开始眼睛能转动看人，虽然说话不清楚，但是也好像能回应。大家松了一口气。我开始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假设是对的，她真的是因为身体太虚弱和血糖过低；让她坐起来之后，气色也好了一些，证明平躺在床上使到她呼吸不顺畅，所以我告诉叔叔继续扶持着婆婆，让她继续靠着叔叔斜坐。大家开始陆续退出房间，留下姑姑和婶婶照料婆婆。我才发现自己还没洗澡，于是提起精神赶紧到屋子后面的洗澡间去。

洗刷完毕出来，再看看婆婆，意识更清醒了一些，大家好像心里头放下了大石。姑丈姑姑们看见婆婆情况稳定了一些，决定先行回府。众人离去后，我还是不放心，保持着自己刚才所印证的事情，我再次和叔叔婶婶提起送婆婆去医院的事，解释了再解释，他们还是摇头。我无语，但是心里很恨，在这漫漫长夜，我做不了什么东西。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一整天的疲累让我无法多做思考，很快的就睡过去了。

2007年4月27日 星期五

清晨醒来，步出房间，大人们又开始进出婆婆的房间。刚醒过来的妈妈才问我什么事，我大概描述了一下，然后大家又各自忙开了。为什么各自忙去？别忘了，我老爸要赶在9点钟左右准备好去动眼睛的手术。妈妈无暇看顾婆婆，反正有婶婶在照料着。还要工作的其他人都各自在忙碌着，我思考着延迟到中午才回公司，起码等下大家都出门后，还有一个会驾车的我随时在家里后备着，怕婆婆有什么紧急状况。

妈妈叫了的士和老爸一起出门了，其他人上课的上课，上班的上班，留下我、三叔、小堂妹、婶婶、婆婆。婆婆的情况还是不很理想，一时清醒一时模糊，而且眼神还是很飘忽，叔叔扶着她让婶婶喂她喝麦片，她仿佛没有力气吞咽，很多麦片渣在嘴角。我看了很心酸，她连进食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时候能帮助她的就是送院打点滴。但是大人们看着那么虚弱的她，轻易不敢点头移动她送往医院。

我只觉得很讽刺，到底对一个老人来说，能在自己的家里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是好事？还是送往医院做最后努力，她可能可以活更长一些。。。我们有权力去决定其他人，包括至亲的生死吗？

早上10点钟，小姑姑来电，说已经帮婆婆在附近的诊疗所挂诊了，叫我们把婆婆送过去。未几，二姑的车开到了家门口，三叔把婆婆抱上车，我拿了轮椅放进车后箱。看诊时间不过十分钟，完了拿了一些药，又将婆婆送回家。回途我开的车，我觉得我开车比二姑稳当。。。

我可以告诉你，姑姑让婆婆去的那间小儿科诊所是为了什么。因为婆婆几天没有排泄（大便），所以最后医生开了一些通肠胃的药。我内心一直在TMD，这是什么时候了？去小儿科？看肠胃？我真的很不明白，我说的话是外星语吗？是，唯一的不同是，我不是做决定的人。

下午，我带着疑问去上班，在公司打电话回家肯定老爸动了手术安全回家后，我继续工作到深夜才能回家。

回到家，老爸已经在睡房里熟睡了。坐在客厅的妈妈说爸爸的情况还好，只是回家后，手术的麻醉药效用一过就一直吵说眼睛痛，他说上一次的手术没那么痛。我想，可能我自己也没有勇气进出手术室那么多次。。。无论如何，家人不大敢和他提起婆婆的事。

厅外，还是一片愁云惨雾，婆婆再度陷入歇斯底里的状况，而且呼吸看起来很困难，肺部里好像有很多痰，让她很挣扎。手脚不时僵硬的前后摇动。眼睛直咧咧的往上瞧，这情景让人看了很难受，仿佛看着一具即将失去生命的躯壳在痛苦挣扎。由于已经深夜，只有少数几个人围在她身边，看着她在受折磨。

“把她送去医院吧？”我再度提起。

“她不行的了。”这次换小叔这么说，眼里布满红丝，婆婆最疼他这个么子。

大家好像都在流泪。痛苦些什么呢？我的心里在问，婆婆如果真的离去，这也是因为你们的决定。抱着沉重的心情,我又过了一夜。

2007年4月28日 星期六

星期六大早，我一早赶回公司，忙完拍摄主持人的外景，我急急忙忙赶回家，深怕婆婆会遇上不测。

回到家，来了很多人，都是至亲。大家陆续进入婆婆的睡房看她。我一进家门，大家的眼神就看着我。为什么？在这紧要关头，堂堂白家长子嫡孙终于回来了啊。我走进了婆婆的房间，大家让了开来。

该流泪的人，全都在流泪。我鼻头也在酸，看见了什么？眼前的阿麽，像一张泄了气的人皮，铺躺在床上。我的心冷冷的，心里在喊不要流泪，拖了3天有余，婆婆最后没有被送去医院，她能被救活的，我一直相信。但是现在怎样了？如果她有什么不测，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要背上谋杀的罪名，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摸了摸婆婆的脸，然后她的手，我握着。

“你最疼的大孙来看你了。”小叔在一旁这么说，然后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向来都很疼婆婆的两个姑姑，奔着出房门，厅外的哭声明晰可辨，眼前的婆婆没有任何反应，冷冷的手，像我当天梦中一样，只是这一次我握着她，不是她握着我。流泪了，不是我，是婆婆。

大家在房里湿红了眼，除了我；房内没有人哭出声音，大家都在压抑着，怕吓着了向来胆小的婆婆。我又退出了房，我的心痛没有人懂。

（续，未完）

“医生来了！医生来了！”小姑姑在高喊。

噢，原来在我回到家之前，姑姑已经叫了附近诊所的一个医生上门来看婆婆。医生拿了很多仪器上门。好奇的大家都涌进婆婆的房间。我在门外看着，医生帮婆婆检查了一轮，然后开始组合仪器，原来，他那仪器是要帮婆婆抽出喉咙和肺部里积淤的痰。

房间里实在太多人，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要那么看热闹似的。我在门外看着都嫌太吵杂，但是医生好像入无人之境，默默在做自己的事。后来部分人被赶了出来，然后房门关上了。

一个小时之后，房里再度挤满了人。

看来医生的作业挺有效，治疗后的婆婆看起来舒服多了，呼吸顺畅了很多。只是她的意识还是迷迷糊糊的，身体虚弱得很。对于众人的慰问，她只能微微的移动眼睛给与反应，嘴角吐露出来的微弱声音让人听不明白她的意愿。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家里还是那么多人。但是大家的心情比起一小时前，明显的轻松了一些。原因?清除了肺部里的积淤之后，婆婆的情况确实好了很多，呼吸均匀，人的气色也好了些，能小声交谈。最会和她开玩笑的表弟在房里幽默了起来，让婆婆久违的笑容微微的出现在脸上，只是感觉她还是很疲倦。

晚上0点之后，婆婆房里还是有些热闹，大家不知道是因为看到婆婆终于清醒了一些而开心，还是害怕现在不说，迟些可能就没几乎了。。。我不懂，我只知道人总是需要休息的，工作了一天我也很累了，何况是病人。

2007年4月29日 星期日

难得的星期天，进了《追》的节目组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但是今天一大早还是被小叔叔叫醒了。他叫我去看婆婆，我吓了一跳，难道又有什么事？

果然，婆婆再度气若游丝，只是她还有意识，我想是因为昨天上门的医生帮了她一个大忙，虽然气息很弱，但是她的呼吸还是顺畅的。

这几天，来了不少亲戚，房里堆积了不少盒装鸡精。堂堂六尺高的小叔叔（告诉你有个港星和我小叔很相似，他叫陈冠希），像哄小孩子似的，问婆婆要不要喝一些鸡精，婆婆听得见，微微点了点头，嗯，她平常也有喝。

我不知道这时候的病人适不适合喝鸡精（但是后来证实是可以而且有不错的效果）。

三婶开了一小罐鸡精，倒出了小半杯，还有一半小叔叔拿来喝了，他跟婆婆说：“我喝一半，你喝一半”，我看着他的眼泪在眼角里打转。

“明，你去那拿那支针筒来，喂婆婆喝。”小叔说。

“哦”我应了一下，在房里的小桌上找到了所谓的针筒，只是少了针管。

两个大男生靠在婆婆床边，叔叔拿着小杯，我拿着针筒从杯子里抽取了一些鸡精，轻轻的往婆婆的口里灌送，她慢慢的喝了下去。重复了十多次吧，才把那么一小半杯的鸡精给喝完。

我又问了好不好把婆婆送院的事。大家的回应基本差不多：

“按照医生排期，过两天啊麽还要再进院动手术，就等多两天吧。反正现在送过去医院也没有床位收她……”

各位，紧急状况送院，和一般排期进院是两码子事……我尝试说服，但是没效。

或许是星期日吧，今天的家里是4天来最多人流的一天。很多长辈都来看婆婆。不知道大家各自抱着的意图是什么。连续在家里被思想煎熬的好几天，很难受。我拉了二妹出门，偷偷跑去附近的超市逛（要是被家人知道这种时刻还跑去超市逛，一定被标上“不孝”的罪名）。一路上我丢了很多问题给她。

“你相信鬼神吗？”

“婆婆的身体器官向来比爸爸还健康，她怎么可能突然有事？”

“婆婆在家里拖了这么多天，其实她还能被救的你知道吗？”

“我讲了这么多次，大家都不要帮婆婆送去医院，你知道这等于谋杀吗？”

“大人都说婆婆活了这么大岁数，她受的苦也够多了，不要再送院让她受折磨，这句话你认为对吗？”

“他们问过婆婆吗？他们有让婆婆选择吗？”

“如果是你躺在床上被人这样摆弄，你甘心吗？”

“婆婆向来那么珍惜自己的生命，身体什么大小事都说要看医生，你认为一个这样的人，会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如果婆婆有什么事，所有人都是凶手。”

然后和二妹说了一堆道理，告诉她，长这么大、念了那么多书，要懂得思考，要活学活用，把知识运用到生活上，要懂得衡量事情轻重，不要遇到事情就慌不择路，要冷静，运用自己的知识和智慧来救自己，不要迷信，而是要善于思考，任何事情都会有起因，不要害怕，要思考，不要读死书，不要以为成绩好就了不起，要当人才，不要当人材，你是人不是机器。念了那么多书，你更不该再困在那种乡村的愚昧里，你要突破现实的局限活得更好才对。唠唠叨叨了一堆，也不知道妹妹听不听得进去，我只知道说了出来，人舒服了，妹妹也仿佛更懂一些人生的道理（二妹的性格像我，做人比较随便、能容忍；大妹和小妹性格比较激进，也比较刁蛮。）。

往后两天，庆幸婆婆能撑得住，最后终于按照排期被送到医院去，进行了另一次的脚指切除手术。手术拖了两天后才进行，因为婆婆身体太虚弱，必须先输血，最后输了两包血，她的人果然精神了，说话也有了中气……果不其然，那几天都只是“身体太虚弱”而不是“人之将死”。

这篇纪实文章写到这里，大概也要完结了，不然以读者的心态来看，再看下去也会没有耐心，呵呵。

原本写这篇文章，就是要把我对“迷信”的痛恨给宣泄出来。缺少知识会让人变得无知，这很恐怖；没有好的心理素质，人会变得迷信，不能辨清事情，这也很恐怖。最后希望大家如果遇到任何人需要救治，要珍惜救人的时刻，不要拖拖拉拉最后才肯狠下决心去医治，万一医不好又把责任推给医生……到底是谁轻视了生命？

我婆婆是幸运的，我只能这么说。那些鸡精看来还真的有效，能够让如此虚弱的身体去吸收，并且让我婆婆支撑到去医院的那天。

呼，终于要截稿了。

昨晚，医院的护士来我家，帮助进行了脚趾切除手术的婆婆洗伤口。婆婆现在的左脚只剩下3个脚趾，尾趾和无名趾已经连骨被切除。我在一旁拿着照明灯协助“打灯”照看。

护士轻轻揭开了绷带，我的脚软了一下，原来伤口是没有缝合的，有一条香肠那么粗和长（喜欢吃香肠的朋友不要怪我），血红的肉和被细菌感染的伤口部分完全曝露在我眼前。护士细心的清洗那伤口，用小刀把感染的部分慢慢割切、或者挑开用钳子拔除……一旁的婆婆不时在喊痛发抖，三婶则协助按着她的脚，一面安慰她很快就好了。

护士说，必须等伤口自行长肉结疤……那么大的伤口，最乐观是3个月才会自行长肉结疤，然后这样的清洗过程，从一开始的每星期3次，然后再看情况而定……

原来，这才刚开始……

（完）

“她讲话了，她讲话了！”

在客厅的大家又一蜂窝的涌进婆婆的睡房里，我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下，随后才踏入房间，叔叔搀扶着婆婆坐在床边，她是那么的虚弱，颈椎几乎无力支撑头部的重量，身体斜斜的靠在叔叔的身上，这情形很难说乐观。。。

姑姑婶婶尝试跟婆婆对话，

左问一句“要小便吗？”

右问一句“要喝水吗？”

婆婆看来真的有一些反应，虽然意识还是很模糊，嘴里还是支支吾吾，但是头微点了一下。婶婶又喂她喝了一些水，大家围在她身边，希望能看到她第一时间的反应。

几分钟之后，她开始慢慢的清醒，开始眼睛能转动看人，虽然说话不清楚，但是也好像能回应。大家松了一口气。我开始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假设是对的，她真的是因为身体太虚弱和血糖过低；让她坐起来之后，气色也好了一些，证明平躺在床上使到她呼吸不顺畅，所以我告诉叔叔继续扶持着婆婆，让她继续靠着叔叔斜坐。大家开始陆续退出房间，留下姑姑和婶婶照料婆婆。我才发现自己还没洗澡，于是提起精神赶紧到屋子后面的洗澡间去。

洗刷完毕出来，再看看婆婆，意识更清醒了一些，大家好像心里头放下了大石。姑丈姑姑们看见婆婆情况稳定了一些，决定先行回府。众人离去后，我还是不放心，保持着自己刚才所印证的事情，我再次和叔叔婶婶提起送婆婆去医院的事，解释了再解释，他们还是摇头。我无语，但是心里很恨，在这漫漫长夜，我做不了什么东西。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一整天的疲累让我无法多做思考，很快的就睡过去了。

2007年4月27日 星期五

清晨醒来，步出房间，大人们又开始进出婆婆的房间。刚醒过来的妈妈才问我什么事，我大概描述了一下，然后大家又各自忙开了。为什么各自忙去？别忘了，我老爸要赶在9点钟左右准备好去动眼睛的手术。妈妈无暇看顾婆婆，反正有婶婶在照料着。还要工作的其他人都各自在忙碌着，我思考着延迟到中午才回公司，起码等下大家都出门后，还有一个会驾车的我随时在家里后备着，怕婆婆有什么紧急状况。

妈妈叫了的士和老爸一起出门了，其他人上课的上课，上班的上班，留下我、三叔、小堂妹、婶婶、婆婆。婆婆的情况还是不很理想，一时清醒一时模糊，而且眼神还是很飘忽，叔叔扶着她让婶婶喂她喝麦片，她仿佛没有力气吞咽，很多麦片渣在嘴角。我看了很心酸，她连进食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时候能帮助她的就是送院打点滴。但是大人们看着那么虚弱的她，轻易不敢点头移动她送往医院。

我只觉得很讽刺，到底对一个老人来说，能在自己的家里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是好事？还是送往医院做最后努力，她可能可以活更长一些。。。我们有权力去决定其他人，包括至亲的生死吗？

下午，我带着疑问去上班，在公司打电话回家肯定老爸动了手术安全回家后，我继续工作到深夜才能回家。

回到家，老爸已经在睡房里熟睡了，家人不大敢和他提起婆婆的事。厅外，还是一片愁云惨雾，婆婆再度陷入歇斯底里的状况，而且呼吸看起来很困难，肺部里好像有很多痰，让她很挣扎。手脚不时僵硬的前后摇动。眼睛直咧咧的往上瞧，这情景让人看了很难受，仿佛看着一具即将失去生命的躯壳在痛苦挣扎。由于已经深夜，只有少数几个人围在她身边，看着她在受折磨。

“把她送去医院吧？”我再度提起。

“她不行的了。”这次换小叔这么说，眼里布满红丝，婆婆最疼他这个么子。

大家好像都在流泪。痛苦些什么呢？我的心里在问，婆婆的离去是你们的决定。抱着沉重的心情,我又过了一夜。

2007年4月28日 星期六

星期六大早，我一早赶回公司，忙完拍摄主持人的外景，我急急忙忙赶回家，深怕婆婆会遇上不测。

回到家，来了很多人，都是至亲。大家陆续进入婆婆的睡房看她。我一进家门，大家的眼神就看着我。为什么？在这紧要关头，堂堂白家长子嫡孙终于回来了啊。我走进了婆婆的房间，大家让了开来。

该流泪的人，全都在流泪。我鼻头也在酸，看见了什么？眼前的阿麽，像一张泄了气的人皮，铺躺在床上。我的心冷冷的，心里在喊不要流泪，拖了3天有余，婆婆最后没有被送去医院，她曾经能被救活的，我一直相信。但是现在怎样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要背上谋杀的罪名，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摸了摸婆婆的脸，然后她的手，我握着。

“你最疼的大孙来看你了。”小叔在一旁这么说，然后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向来都很疼婆婆的两个姑姑，奔着出房门，厅外的哭声明晰可辨，眼前的婆婆没有任何反应，冷冷的手，像我当天梦中一样，只是这一次我握着她，不是她握着我。流泪了，不是我，是婆婆。

大家在房里湿红了眼，我没有。大家都在压抑着，房内没有人哭出声音，怕吓着了向来胆小的婆婆。我又退出了房，我的心痛没有人懂。

（续，未完）

《倒数阿麽余下的生命》

这段文字开始写于2007年4月27号晚上，故事发生地点的背景是马来西亚雪兰莪州加影市锡米山新村。我带着极度痛恨无知的心情，决定要记下这段在我人生中造成极大思想冲击的事迹……

2007年4月15号，凌晨几点忘了

由于清晨又要赶回Shah Alam的公司出发去槟城拍摄，我在深夜2点半从公司回到家后，不敢睡在自己温暖的床上，怕一睡不醒。刚巧前天老妈就带着身有残疾老爸一起去北马一带旅行了愿，于是我就到他们刚巧空置的睡房借宿一下，很快就入眠了。。。

早晨，和一群死党在住家附近小面摊吃面，一直感觉背后那桌有个背着我的人很熟悉，转身过去看，天啊，我的婆婆。。。突然变得很瘦很黑的感觉，我印象中她皮肤都很华人的啊，怎么会变那么多。。。

我差不多吃完，婆婆叫我过去她座位，我轻轻走过去，她用双手扶拉着我的手，对我说：

“我没力气，你扶我回家。”

我没有多想，扶着她起身，刚要走，她突然用近乎怪叫的声音大喊

“我等了一世人，他都走了，我在等什么？~~！”

一秒？两秒？她喊得很快，我来不及回神，突然心里有种害怕的感觉，我想看清楚她怎么了，但是她的身影仿佛消逝了，我看不清楚她的样子，但是她那两只又干又瘦又黑仿佛只剩下骨头的手，依然紧紧握着我的手臂！然后我跪下来大喊：“阿麽！”（我是福建人）

婆婆死了！那是一个很强烈的直觉。我突然很想知道为什么。。。？

猛地惊醒！原来是一场梦，清晨6点钟，刚好醒过来，赶紧收拾一下去槟城两天需要备用的衣物。看看双手，被婆婆的手握着的感觉还是很真实，爸妈的睡房其实和婆婆的睡房就一墙之隔，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脑电波互通了一下。。。。。。

那句她高喊出来的话，一直盘旋在我脑海中让我心有余悸。她喊的那个应该是我公公吧，我想。但是他们有爱情吗？我好像都没见过他们有什么互动过，旧时候盲婚制度下盲嫁盲娶的他们，有爱情吗？最起码，阿公在世时，我没看见他和阿么恩爱过。除了生儿育女，是什么样的感情牵了他们一辈子？多耐人寻味啊，梦里的阿么那句话。。。。。。

去槟城的路上，我其实一直忐忑不安，深怕刚从医院回家不久的婆婆会有什么三长两短……两个星期前，患上糖尿病已久的她，因为必需动手术切除左脚受细菌感染而坏死的尾指，被送进了马大医疗中心。医生检查后，却要她先留院观察，原因是年事已高的她血压太低不适合动手术。另外她血液里的“盐分”也不够、必须吊盐水喝盐水来补充，不然会影响手术后伤口愈合。等到切除手术完成了，却发现她的左脚大动脉血管阻塞，血液不能循环，如果左脚不尽快进行血管更换和绕道手术，整个脚都会废掉；结果又动了一次较大的手术，然后就那样一拖两个星期，期间三舅母日夜陪伴着她，家人亲戚则轮流去探望她，一直到她出院为止。出院后，突然发觉她的身体消瘦了很多，一个老人被这样连番折磨，还能够怎样？

到了槟城，我不安的思绪很快被繁复的工作所淹没了。

从槟城回来后，我又开始忙碌、早出晚归的生活，日子一天过一天，我也没有再多想婆婆的事，一直到2007年4月26日，出事的那天。（未完，续，更刻骨悚然的真实回忆）

*“我等了一世人，他都走了，我在等什么？~~！”

多有分量而耐人寻味的一句话，现在动不动搞分手的年轻人，一定不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