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和她先是在Sunway Lagoon的宠物乐园玩闹了大半天，然后拖着疲累的身躯，从热刺刺的太阳底下，躲进了阴冷冷的戏院里，看了被大剪多刀，比中国上映版还要干净的大马版《色·戒》。看完，非常纳罕，为什么干净版的《色·戒》还能为我带来那么大的冲击？为什么内心依然思潮澎湃，久久不能散开？……后来我归咎于——我很在乎是汤唯骗了我，还是王佳芝迷惑了我？……

还没进电影院之前，我就密切留意那些有关李安、汤唯等《色·戒》班底演员的娱乐新闻、前些天台湾完整上映的电影故事架构也了然于胸。

非常肯定的，当我坐在电影院前三排的椅子上的时候，我注定是电影院里仅有的20多个捧场客（其他人大概在家里等待《色·戒》的完整dvd版）之中，最能“看懂”、也最享受干净版的《色·戒》。这里面唯一的原因是——我是《色·戒》来大马取景期间的场务。

这场务的职位还稍稍特别一些，因为念过专业大学的缘故，被安排在副导演身边，随时听候差遣……唉，当“小白”有所目的的时候，狮子座傲气的性格可以先被隐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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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和李安的访问：

“  香港又怎么拍的？香港的老街根本拆光了，大学生坐电车那些看起来像中环德辅道的镜头，怎么来的？
    “那是槟城和怡保。那里的街屋和老香港一样，但是保留得很完整，只是马来西亚的屋顶是斜的，所以要作些计算机处理。”
    “那电车怎么来的？”
    “特别做的，真的电车。”
    学生演戏的部分，是在香港大学陆佑堂里头拍的。1910年代的建筑，立在山头，仍旧风姿绰约。拍学生演戏的那一段，李安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因为影片里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在台北国立艺专第一次演话剧时所经历的：大学礼堂的舞台，纯真年轻的学生，从演戏里头发挥自己又找到自己的奇异经验，演完以后大伙兴奋地去吃宵夜，空空的街上下着小雨……”

小雨……在马来西亚怡保那四天三夜的拍摄中，雨就下了四天，所有的戏都需要雨景，李安还真的求雨得雨，苦了工作人员一连四天，全天候湿身向这部电影默默朝拜。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参与电影的拍摄。开镜礼的时候，跟在李安导演身后拿着小香跟着朝向四方拜拜，工作人员队伍中还包括来自西方的大摄影师。我对李安的印象还停留在《断背山》，脑中难免疑问……原来大导如李安、原来大制作如《色·戒》还是有传统的迷信和规矩。（突然想起俄罗斯太空人上太空前，都要在载送他们到太空站的运输车轮上撒泡尿，呵呵，这是再伟大的人都有的脆弱面的象征式精神信仰和寄托。）

在那几天的拍摄中，所有媒体都只是关注李安、王力宏的状况，另外就是不断猜测梁朝伟会不会出现在片场……在这过程中，李安没有对大马媒体解说过梁朝伟会不会来，有没有他的戏份……看来李安很成功，他成功转移了大家的视线，让大家活在追星的漩涡中，而最重要的汤唯或者更贴切的说法是“李安的王佳芝”，也是《色·戒》118场戏中占了114场戏份的最重要的演员——得以在李安的保护下，静静的、投入的，演完那几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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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保那几场雨景的戏，演员还没入境之前，年轻的工作人员都会奋力的站在演员身边撑伞，于是王力宏成了大家最想“撑”的对象。我在蜂拥中被挤到了一旁，于是不经意撑起了片场里静静的、乖乖的她——李安的王佳芝。那几天，没有人特别注意她或照顾她，包括我，我也没有特别留意她……汤唯？哪号人物？不懂……

但是我特别喜欢她，帮她撑伞的时候，她都是静静的，稍稍比我矮些，穿着戏里浅色的小旗袍，低着头拿着小手绢，随时抹去身上脸上的水露，典型的当代中国小姑娘。来自香港的副导演在片场用半咸不淡的普通话高喊：“准备啦”，她轻声细语，礼貌的地道了声“谢谢”，就溜到镜头里了。

从她开口之后，我就特别想跟她说话。刚从北京广播学院留学回国的我，对她的那口京腔普通话特别的感到温馨和亲切。真想跟她聊聊，可惜一直都没敢说，因为我的原则告诉我，我是场务，工作的时候不要影响其它岗位的人，特别是演员。于是我忍着，忍着就忘了。

还好忘了，不然就高攀了……

我一直以为汤唯比我小，她在片场里真是个小女孩。每次小休的时候，当戏里演她同学的那一票演员埋头在大口大口吸着烟解瘾喘息的时候，只有她和力宏手不沾烟，这让我特别欣赏她。力宏有空闲时总是在玩手机，而她就陪着聊一下，有一搭没一搭的，不然就静默着，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写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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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里有一场戏，说王佳芝和邝裕民等同学在演出舞台剧成功后，上了一辆双层小巴。那里有一场王佳芝和邝裕民暧昧传情的一段戏，也是戏里唯一一幕演出王佳芝和邝裕民青春和涩涩的爱情的一段戏。原本这是汤唯和王力宏的一场对手戏，后来在我看来，却是“李安和王佳芝在谈情”。也难怪李安说拍这场戏拍得很辛苦。是的，他真的融入到戏里，戏里的王佳芝不是属于张爱玲的，不是易先生的，更不是邝裕民的，而是李安的……年轻的，那个时候的李安和导演李安。

还记得汤唯在演出这场戏之前，一直没办法投入到角色中，仿佛找不到少女初恋的那种情怀。李安看着这一切，他先是静静的，拿着手中ipod或mp3之类的随身听，寻找着音乐。然后，他把耳筒从自己的耳框摘下，顺着跟汤唯说：“你听一听这个音乐，找找那个感觉，你把那个感觉找出来，我想要那个感觉。”，然后李安的手把耳筒放到了汤唯的耳框上，她闭上了眼睛。

我记得李安一直坐在她身边陪着，陪着，很久……

后来，汤唯把头伸出巴士窗外，任雨水打在头上脸上，小手玩弄着细雨，嘴角微微扬着，少女心里头那丝快要恋爱的喜悦，尽是写在脸上。她在演、她身后的力宏在演，而李安、摄影师、灯光师和我，躲在镜头背后，静静看着最终在电影院里上映的这一幕。

我是幸运的，这场巴士上的戏，由始至终我都待在车上，静静的看着、体会着，尝试融入到镜头里的演员和镜头外的李导演之中去。我为什么可以留在车上？因为当演员重复试镜试位的同时，需要有个人，拿着一条又一条，白色廉价那种送殡时送给人们抹汗的的毛巾，擦干由窗外飘进巴士内的雨水……

其实这场戏，当时我看来觉得汤唯演得不好，因为少女恋爱的情怀没有自然完全的呈现在她脸上。

我对汤唯的印象，就一直停留在她在怡保拍摄的那几场戏——年轻、静默、小女孩、穿着小旗袍还有旧时那种白袜子和白鞋，不太抢镜的她大概会是《色·戒》戏里的一个小角色吧。后来在槟城的戏份我没有跟去，有些遗憾。完成了这场巴士上的戏后，怡保的四天三夜的拍摄告一段落，我匆匆赶回家，老爸前一天进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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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开场第一幕是上海贵妇们的麻将戏，看到淡妆素抹的王佳芝，脸上的毛孔好像放大了好几倍尽现在荧幕上，着实把我吓了一跳！看着她利落的翻牌、推、抢、挪、靠。浓浓的上海腔调……怎么她不是我在怡保看见的年轻的汤唯了呢？

我没有太多慌神的时间，电影紧凑的剧情，让我没有办法思考太多，就被吸了进去。

一直到完场，我心里不断不断地吸着气，情绪是那么的压抑，梁朝伟这种一级演员的专业和传神，自是没话说；而汤唯的演出让我太意外了，那是一种被称为“演技”的东西吗？复杂的内心世界、复杂的感情、汤唯和梁朝伟的对戏是那么精彩，没有谁输，而是双赢。

看完戏，回去之后我拿张爱玲的《色·戒》再看一遍，随之，脑海里浮起了一个伟大的影子，一直到今天都没法散去——李安。

噢，对了，力宏和一群演员高兴的在下着细雨的街道上唱着歌的那一场戏，我也一直为李安撑伞——那是副导演的嘱咐。我记得那时李安带着倦容，但是他很客气说：“不用了，没关系”，最后我还是战战兢兢的坚持帮他撑伞，我那时着墨在心口一直没敢说“你是大家的龙头，你要是倒了，这部电影怎么办？”。

李安，《色·戒》让我第一次那么佩服一个导演。我跟着大队狂操了四天，累得透支；他呢？他肯定是剧组里，休息最少、压力最大的人，53岁的他，比现实年龄更苍伤一些。他是做了多少准备才拍了这部电影？一个导演如何才能做到把一部电影里所有的细节都处理得那么细致自然？他如何让一个演员，演到色戒人物的灵魂深处去？

他不只是将张爱玲的《色·戒》还原了，而且更立体更全面地让观众看到，所有应该“看见”的东西，《色·戒》里的神髓。这真是一部伟大的作品，拍得比原著精彩、大胆、清晰万倍。当他跟媒体坦言他拍《色·戒》的辛苦，拍得几乎崩溃，他说着就流泪了，汤唯也满眶的泪水，而我是那么的坚信着……太伟大了，这肯定会是一部不朽的电影。

我还想说说，说他如何让易先生再活了一次。梁朝伟，一个大家很欣赏的演员，他也投诉被李安折磨得可以，他拍《色·戒》的那段日子几乎是闭关着，把整个人封锁在戏中的情境去了，汤唯也一样，所以才能有这伟大的作品出来。

我觉得李安细心而且别有居心，因为他安排的几场戏，让主角的人性得以在荧幕上，无声无息同时又澎湃毅然地展现。我只说一个例子：王佳芝和易先生在日本馆子里的那场戏，他让在历史上曾经备受争议的，特务易先生的双面人性得以展现。这是可贵的，这是张爱玲的《色·戒》里是没有的。那为什么李安的戏里却有了呢？不能不称赞，李安如何做足了功课，包括研究了史实。

《色·戒》这部电影真的伟大，太伟大了！那么的理直气壮，那么的气势磅礴。电影还没上映时，我曾经怀疑李安两夺的金狮的分量，因为《断背山》拍得有些瑕疵……但是《色·戒》让我不得不承认，这绝对是大师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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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完了之后，我难自控的掉入了李安和汤唯为我制造的震惊中。汤唯的演出太成熟了，李安到底作了什么？汤唯的演出让我感到害怕，让我坚定的心突然那么迷惑，演员真的可以去到一个这样的境界？太震惊了，她和我在怡保看到的汤唯，何止天渊之别……

是汤唯骗了我，还是王佳芝迷惑了我？……

有些抗拒，完整版的《色·戒》。